爱鹿

2020-07-28T22:02:14+00:00 七月 28th, 2020|展览, 随想|

有关雄鹿以及陈规定型观念

考虑到米舍的德国国籍,他对主题的选择似乎具有象征意义。艺术家出生并成长于瓦尔堡(Warburg),一个山脉环绕的历史城镇,紧邻广袤的蒂托堡(Teutoburger)森林 。他对于风景及其神话内涵谙熟于心。在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和作曲家被广为流传的作品中充斥着无数盛行至今的陈腐辞条,他们将德国自然风景的神话和历史价值回溯到德国民间传说和中世纪传奇故事之中。

米舍认识到德国的浪漫传统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然的伤感,甚至常常是可悲的依恋,对此他似乎通过在鹿与艺术空间的展览的标题来回应,籍此表达了对动物的亲近,即“爱鹿”。在其最近的系列作品中,米舍貌似以一种近乎自嘲的方式进行了老调重弹,表现了雄鹿这一主题,将之作为浪漫自然至上理想的清晰可辨的代表。

诸如狩猎场景和野鹿图案的流行主题出现在19世纪末的十年,表现为对于资产阶级情绪以及对原始或“自然”存在状态的怀旧倾向的融合,籍此人们寻求一种对于真实、未经“驯化”的自然界的认同。体现人类与自然之间深刻联系的有两类人士。一类人是猎手,他们与自然界“威胁以及被威胁”的情境进行互动。另一类人则是英雄的流浪者、诗人,他们视自然为“令人愉悦之场所”,一个充满乐趣和灵感的地方,在自然王国中畅游。因此,动物成为当时绘画中的主角。尤其是雄鹿,它作为茂密森林的原始居民,被赋予了英勇、雄性的特征。这一不可征服、雄伟无比的野兽将自然空间作为雄性领地,称雄一方。它最终成为了胜利力量的象征。于是,雄鹿的鹿角被作为奖杯展出,展示了成功猎人的力量和强大。

尽管在浪漫主义晚期,对于雄鹿的表现已经夸张到接近媚俗,但在整个文化历史中,它仍然占据主导地位。 拉斯科(Lascaux)洞穴中的古代绘画表现了大量代指狩猎活动的雄鹿图像,狩猎活动是早期人类为获取食物与自然进行的交互活动。 在象征性的语境中,图像充满了含义,反映了这种依赖自然的世界观。 

狩猎主题最著名的表现之一可见诸于古典神话,并受到历代画家的广泛推崇,这就是奥维德《变形记》中的戴安娜和阿克特翁的故事。 戴安娜是野生动物和树林的女神,她在狩猎后沐浴,并在一个隐蔽的水池里休息。 一个年轻的猎人阿克特翁不经意间瞥见了赤裸的女神。 作为惩罚,戴安娜将他变成了雄鹿。 他自己的狩猎犬捕捉到他的气味,并将他撕成碎片。

尽管米舍对此类文化叙事(尤其是德国式象征)具有丰富的知识和理解,但他拒绝表现任何特定的故事或刻板印象。 米舍在他的画中没有上演叙事或安排戏剧性场景。 作品中没有雄鹿在陡峭的山脉上腾起,从浓雾的天际显现。 相反,艺术家从抽象的层面,将形体从原始叙事的约束中解放出来。 尽管米舍的绘画作品的几个标题有意指向了戴安娜和阿克特翁的神话,但他作品中的雄鹿形象和女性轮廓却似剪影一般,在没有上下文背景的纯绘画空间铺展开来,所有幻觉效果都被丢弃。

在米舍的作品中没有可识别的景观元素或属性,其构图由平坦的色域所主导。 这里没有英雄主义的姿态,也没有纪念碑似的躯体。 相反,米舍的雄鹿是五颜六色自由流淌的形态。 鹿角以一种举足轻重的形态出现,并变得越来越抽象,以至于它们变得类似于流动的油彩,在画作表面不均匀地展开。 当女性的身体轮廓与不规则的鹿角线形融合时,前景和背景之间经典构造的边界被完全颠覆。 当光滑的形态似乎像模板一样被打乱和叠加,勾勒各个轮廓的清晰边界线在线网中交织在一起,因此图像之间的交互作用就被局限于重叠的色域。 有时,各种造型貌似阴影,它们之间的对比和反差以动态的方式来回切换,如同在图片拼图游戏或光学幻觉之中一般。

米舍绘画作品的许多特征都指向波普艺术,他的审美常常使人联想起公告牌广告,其夺目的色彩,清晰的轮廓和摄人的信息。 他的某些绘画具有鲜明的光效,如同刺目的闪烁车灯或者格斗中雄鹿鹿角的互相冲撞。 这种爆炸性的闪光极具表现力,它们看起来像是信号或粗体标题,以漫画插图的风格进行描绘。 在其他画作中,以蓝、红、黄三原色为基调,演绎出旋转鹿角和矫健形体的优雅舞蹈。 朦胧的月光有时会增强这些交相辉映的形态,这自然让人联想到浪漫的场景。

米舍的绘画具有很强的表面质感,作品的创作过程涵盖了复杂并且耗时的技艺,艺术家在雕塑作品中也运用了这种技艺,在其中他深入探索了表面与形体之间的关系。 对于艺术家来说,绘画的物理质感是至关重要的。通过使用高超的技巧,米舍首先用底漆处理了木板,这是他绘画的基础。 之后,他一层又一层地涂抹油彩,而这些层次随后又被部分打磨掉,于是透过最表面的涂层,可以看到先前层次的细微痕迹。 米舍使用的是兔皮胶水、石灰石粉、矿物颜料、亚麻子油和蜡,这些深深嵌入绘画历史的材料。

米舍创造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平面,它具有诱人的光滑表层,仅仅在绘画和材质的层面传达了超越幻觉的深度感。画家用极简的形态和动态色域填充了绘画平面的平坦,因此深度不像是构图内的结构,而是一种来自观者周围环境的结果。 米舍的目的不在于通过分散观者对于其周遭环境的注意力来吸引他们进入虚构的空间。深度是由颜色的细微变化激发的,深度更是木板(绘画表面的载体)的厚度所固有的。深度与物质现实息息相关且不可分割。从这个意义上讲,米舍向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唯物主义和极简主义立场表达了敬意,后者宣称“实际空间本质上比在平面上的绘画更加强大,更具特定性”。 (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全集》,1959-1975年,纽约大学出版社,纽约,第184页)

因此,米舍的作品视觉化并强调了图像的标志性价值,因此是对于浪漫主义和波普艺术中常见的刻板印象的反思,与此同时,米舍的绘画也突出了其客观实体性。从讽刺的角度,甚至可以说,通过其图案、表面吸引力和真实的物理存在(籍此可实现应用之目的),米舍的作品从意味和功用上都像是一座奖杯。

Bettina Haiss